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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季思舟也没有催促,而是就那么静静等待着。
  程予今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:被徐澈绑架时遭遇的殴打审讯;和季思舟在那片暴雨的丛林里的诀别;和庞然大物对抗时承受的抹黑、网暴和来自亲友的不理解,被迫删帖道歉时信仰崩塌的碎裂感;独自调查启旻时被恶犬追逐恐吓的肝胆俱裂;被迫留在肖惟身边时,尊严被彻底践踏,身体失控的耻辱潮涌;被绑架那七日地狱般的折磨,绑匪的意图侵犯和日夜殴打;亲手将绑匪推下深渊时胃里的翻江倒海;面对警方询问时冷静撒谎的陌生感;父母担忧疑虑的眼神,和面对危机时不得已的自欺欺人.....
  所有这些沉重的、血腥的、不堪的碎片,堵在她的胸口,沉甸甸地压着,几乎让她窒息。
  坦诚?她多想啊,多想把这一切都倒出来,让另一个人分担这几乎要将她压垮的重量。但.....真正的痛苦是无法言说的。她没有勇气亲手撕开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,将内里腐烂流脓的烂肉血淋淋地展现在季思舟面前。她也害怕.....害怕看到季思舟眼中的自责与痛苦,害怕连累她那本就刚重新开始的生活,更害怕一旦开口,那些不堪的细节会像洪水般淹没她们之间仅剩的纯净。
  她看着洗漱镜里的自己,头发还很短,额角那道伤口还隐约可见,嘴角沾着未擦净的牙膏泡沫,整个人苍白、疲惫、陌生、孤独.....
  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,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下一个谎言。然而,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背叛了所有的理智:
  “.....好。”
  “那好。我们什么时候见面?”
  “一个小时后。不要见面,我们开视频,好吗?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通话结束。忙音单调地重复着。程予今脱力般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下来,将手机紧紧按在胸口,久久没有动弹。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。也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太累了,累到再也撑不住一个人扛所有谎言。也许,是因为镜子中那个陌生而孤独的自己,在声嘶力竭地渴求一个同伴。也许,仅仅因为对方是季思舟──那个让她有过隐秘悸动,和她共同经历过生死、同样支离破碎却仍在挣扎着呼吸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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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吃过张姨的早餐后,程予今便躲进了客房的卫生间,反锁上门,拨通了季思舟的视频通话。
  屏幕亮起,季思舟的脸出现在画面中。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背景是在她的出租屋。虽然还是清瘦,但状态明显好了很多,脸色有了血色,也有了精气神。
  “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。”这是季思舟第一句话。
  程予今勉强牵动嘴角,“嗯”了一声,避开了她的注视,转而问道:“你怎么会.....突然决定要这样坦诚?”
  “那些你不想说的事,我原本.....是打算不再追问了。但是发现你连真实位置都要隐瞒后,我就知道,你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,而且是很不好的事。可你回复我的时候,却还是强撑着作出轻松欢快的样子.....我不想你这样。看你明明承受着压力,明明没什么精神,却还要在我面前伪装,我会心疼......真的会心疼。”
  “会心疼”这叁个字,另程予今早已麻木的心口,泛起一丝尖锐的酸楚。
  季思舟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我能从法国回来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‘苏富比国区某位顾问的助理’.....我从刑事拘留所被放出来后,立刻就去查了,根本查不到你的信息。我又搜了徐澈、李宜勋绑架杀人的事,网上确实有些模糊的报道,也看到了你之前在外网发的爆料视频和文章,还有几个李家企业前员工的发声,以及官方通报。后来和你见面,你改口说是跟着一个合作过的老板去见世面,对李家和徐家的倒台给了一套听起来合理的解释。结合网上查到的东西,我对你的说辞勉强信了五分,也强迫自己不去深究你的憔悴和额头上的伤痕,强迫自己拼命往好的方面去想。”
  “但是.....这次发现你明明不在老家却撒谎,我又想起了那封关键的情书。那个幕后安排一切的好心人,明显非常了解我,甚至.....了解你。我曾经试图说服自己,那是对方调查过我,所以也熟悉曾经为我奔走的你,才会用与你相关的信息来暗示我。可是....当我发现你在撒谎,还强颜欢笑回复我时,之前所有的怀疑和不安就再也压不住了。我试着去问过帮我办理手续的律师,他的回答很含糊。而且,仅仅因为看重案子本身、同情我的遭遇,就动用资源帮我达成辩诉交易.....这本身,听起来也有些....过于理想化了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后来又仔细搜索了徐澈、李宜勋的事,内网外网都查了。我注意到,后来那几个李家企业前员工的发声,是在境外曝光和官方通报的几个月之后,而且他们所说的,大多是超负荷加班、社保按最低基数缴纳、基层管理者腐败之类。这些小问题,根本不足以撼动李家那样的参天大树。我意识到,徐家和李家的倒台,根本原因.....恐怕不像你说的那样,仅仅是靠匿名举报和遭受不公者发声发酵的。”
  她抬起头,目光透过屏幕,直直地看向程予今:“我现在基本确定了.....你肯定在背后....拼尽了全力,甚至.....可能付出了我无法想象的代价。既然确定了,我就再也做不到装聋作哑了。我必须来找你问清楚。我想用我的坦诚,作为交换。”
  程予今静静地听着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。她对季思舟的敏锐和成长感到很复杂,既有欣慰,也有担忧。同时,一股对坦白后果的巨大恐惧,与一丝隐秘的、渴望解脱的冲动,在她心中激烈交战。长期以来独自承受这一切,真的太孤独、太痛苦了。她内心深处,也渴望能有人分担这份沉重,渴望能被理解,尤其是被眼前这个她付出了巨大代价去拯救的人理解。
  长久的沉默后,程予今终于抬起头,迎上屏幕里季思舟的目光,鼓足全身上下所有的勇气说道:“你猜的.....大部分是对的。”
  “救你出庄园,帮你获释回国的,确实不是什么好心人,而是.....和徐家、李家站在同一层面的,另一个权贵家族的人。徐李两家的倒台,根源在于上层的权力斗争,和他们自身确有不法行为。那些遭受不公的底层员工的举报和发声.....或许起了一些作用,但.....很微小。我和那个权贵家族的人的关系.....很复杂。不是正常的交往。更像是一种.....交易。我留在她身边,她提供庇护,并且.....动用她家族的资源去对付徐家和李家。这就是......我瞒着你的事。现在,你都知道了。”
  话说完后,程予今长长呼出一口气。她本以为说出这些隐藏至深的秘密,自己会崩溃,会痛哭流涕。但奇怪的是,此刻的她,内心竟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虚脱。
  她看向屏幕里的季思舟,清晰地看到了对方脸上瞬间涌起的震惊、铺天盖地的心痛,以及.....一种早已料到的、沉痛的了然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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